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啟蒙老師

發布日期:2017/9/18 14:56:00     瀏覽次數:8622

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,但老師那副夕陽下有些佝僂變形、身上挑著一副重擔的剪影,猶如一股柔軟彌漫的氣息,仍然牢實地纏繞著我,每當想起,內心就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蒼涼……

 

那是去年初秋的一個下午,難得回老家的我,想去看看多年沒見的啟蒙老師。

老師還住在祖上留下的老屋里。那房子從我記事起似乎就是那個樣子了。家里只有師母一人在廚房里煮豬食。師母患有類風濕,幾乎很少出門。她告訴我,老師到田里收拾谷子去了,一會兒就能回來。

老師叫建國,算起來該是60多歲的人了,咋還能干活呢?我有些納悶。

“沒法子,兩個兒子分出去過了,我們不做么哪個做?農村人就這個命。”師母一邊攪拌鍋里的豬食一邊無奈地絮叨。

老師不是有退休工資嗎?我一頭霧水。

“你曉不得,文化水平不夠,考了幾年都沒有考起,當了十幾年民辦教師沒有轉正,后來就被清退了……”

原來,教了二十多年書做了二十多年民辦教師的老師,在快退休的年紀又成了真正的農民。

我的心突然有些黯然。

夕陽西下,扎眼的光線從門洞里照射進來,讓原本有些黑暗的屋子有了些許亮度?;腥?,門洞里剪出一個幾乎被擔子壓彎的身影——一個滿頭白發、個子矮小的老頭,挑著兩籮筐新收的稻谷,搖搖擺擺進了家門。那是老師。

歇下擔子,滿頭汗水、幾乎還沒緩過神來的老師看見我,有些詫異,更有些不好意思。他簡單打了一下招呼,慌忙轉到后院洗臉去了。

記憶中的老師,高大、帥氣,皮膚很白??扇缃?,容顏已經改變,唯一不變的是,仍然靦腆。

 

老師入職的時候,才22歲,剛從部隊復員回農村老家。那時,村里沒有正規學校,但有十幾個孩子已到上學年齡,村里就讓當兵見過世面、小學畢業但在村里也算文化人的老師,把孩子攏在一起,在一戶人家的牛檻房上面,用矮板凳做凳子、高板凳做桌子,跟著他一筆一劃學起了“中國共產黨萬歲!”“毛主席萬歲”……

老師上課的時候,總不敢正眼看學生,聲音很小,軟軟的。有時,有家長到教室旁邊看他上課,他就會臉紅,原本不大的聲音變得更小了。

 

農村的學生,雖只是八九歲的年齡,但除了上學還有許多家務、農活要做,找豬草、砍柴、挖地、撿肥料為了節約時間,有的孩子上學的時候就會把竹籃、背簍、糞箕、柴刀、鋤頭之類的工具帶到學校,以便放學后就直接去干活。有時鋤頭耙子壞了,老師就會幫著修一修,竹籃、糞箕的竹片散了,老師就會幫著編一編。有的甚至把弟弟妹妹帶到學校,上課時弟妹免不了哭鬧,老師還得幫著哄一哄。

那年月,沒有時鐘,更沒有手表,人們的生活是跟著日月星辰走的。老師規定:每天太陽冒山尖的時候上課??山洺S泻⒆犹柮吧綆渍筛吡瞬诺綄W校,老師的白臉常常被氣得彤紅。為了鼓勵孩子早早到學校上課,老師想了個招兒,每天獎勵第一個到學校的孩子一支粉筆,連著六天第一的就獎勵一只彩色粉筆。

 

上世紀70年代初期的農村,彩色粉筆可是稀罕物,為了得到這支粉筆,我幾乎天天小鳥才叫就起床,天蒙蒙亮第一個到教室。記得有一個冬天的早上,我一覺醒來,發現窗外光亮如晝,心想一定是睡過頭了,便急匆匆穿上衣服背上書包跑去學校。到了學校門口寂然無聲,一個人也沒有,主人家的大門還緊緊關著。我朝空中一看,朗月高照,如同白晝。這時一個早起挑柴到城里去賣的大爺路過,告訴我離天亮還早呢,我才明白起早了,但搞不明白究竟離天亮還有多長時間,生怕再回家真睡過了頭,便在主人家大門口偎著家里和我一起的大黑狗睡著了,直到天亮主人家開門。正值寒冬,大約是在地上坐久了,著了涼,后來我的左腳兩個多月沒辦法走路。每天,上學的時候媽媽把我背到學校,但放學的時候她常常在生產隊干活還未收工,每遇這種情況,老師就把我背回家……

記憶中,老師的背是那樣寬大,那樣溫暖。

 

后來,主人家要拆房子,我們的教室搬到了另一戶人家。上到二年級下學期,我們搬了五次教室。有的人家嫌學生吵鬧,有的是學生把主人家的物件打壞了……

教室頻繁搬換,最累的是老師。每次搬教室,老師都得把那些桌椅板凳搬來搬去。

三年級開學的第一天,老師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:村里要蓋學校了。孩子們一聽,高興得過節似的雀躍。后來知道,其實是村里給學校劃了一片地,又在一個十多公里遠的地方買了一幢要拆除的舊寺廟的木料,作為蓋學校的料子,但平整地基等許多基礎工作得老師帶著學生自己做。自那天開始,每天放學后,老師就帶著十幾個十歲左右的孩子,肩挑手提,平整地基。折騰了幾個月后,地基終于有了模樣,老師又帶著我們帶上晌午飯,來回跑二十多公里的山路,每趟一人或扛一匹椽子、或挑幾片瓦片,大概一個月的功夫,跑了好多趟,才把木料瓦片搬到了地基上。

 

幾乎折騰了一年,老師蒼老了許多,皮膚曬黑了許多,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許多。

在生產隊的幫助下,學校終于選定日子要豎房子了。豎房子那天一早,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,好像自家辦喜事似的,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慶的笑容。大家七腳八手,到太陽落山的時候,房子豎好了,周圍還圍上了用大竹片編制的散發著清香的籬笆。新學校也終于有了自己的名字,大門口掛上了“三合小學”的牌子,意為三個生產隊聯合辦的學校。學校有操場,有籃球場,有樓上樓下六間教室,每間教室可以放十幾張課桌,公社還給補助置辦了新的桌椅板凳。講臺位置,一塊用松板拼接、用墨汁刷得油黑的寬大的黑板,端端正正地掛在正中央,黑板上還散發著淡淡的墨香,一塊擦黑板用的新氈子被一根麻線栓著,掛在黑板的一角……

在新教室上課的第一天,孩子們沒有一個人遲到,穿戴得特別整齊,特別安靜,可老師站在講臺上說了一句“同學們好”后,便淚流滿面,半天無法言語……

 

在新教室上了一學期的課,到四年級下學期,另一個從縣高中畢業回鄉的老師接替建國老師當了我們的班主任,據說是因為四年級的課程建國老師教不了了,他又接了一個一年級的班。

五年級小學畢業后,我考上了中學,離開了那個老師帶著我們一磚一瓦親手蓋起來、留下我們童年汗水和歡笑的學校,也離開了老師。再后來,上高中,上大學,參加工作……我離老師越來越遠了……

 

學校離我家不遠,工作后每次回家,看見學校,總想起老師,心里覺得該去看看,可每次都是匆匆忙忙,一直沒去。

一晃三十多年不見,歲月的滄桑早已將老師磨礪成了另一個人。背不再是我記憶中挺直的背,佝僂了許多,臉也不再是我記憶中秀氣白凈的臉,消瘦,布滿了皺紋,還有不少老年斑,只有那靦腆的表情還隱約熟悉……

洗完臉出來,老師有些害羞地和我簡單寒暄幾句后,又忙提著豬食到豬圈喂豬去了?;蛟S是我的出現太過唐突,或許是疏離太久原本靦腆的老師不知該如何面對,或許是我的出現勾起了老師那些傷痛的過往,我不知道他這么多年究竟經歷了些什么,但從師母的只言片語和老師滄??菘嗟拿嫒菖c躲閃回避之中,我明顯感覺到老師諸多的無奈、不易和辛辣酸苦。我明白,許多傷痛尤其是切膚的傷痛,往往是無法言說或是根本不愿示人的,傷到深處,往往只想將它深深埋在心底,讓它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愈合。身外之人,即便是親人,無論怎樣關切,終是無法感同身受,更是無法給予任何承擔,至多也就是一聲長長的嘆息而已。貿然攪擾或介入,就像要強行撕開那些傷口一樣,反會讓人不適、忐忑乃至疼痛難忍。最好的尊重該是尊重別人的傷痛和難以言說。尊重,該有一段溫暖的距離……

不想讓老師不自在,我起身告別。走出門后一回頭,遠遠看見老師站在門口目送,夕陽下,那幢老屋和老師矮小的身影,構成一幅畫,很美,只是,有些蒼涼……

 

作者為九三學社云南省委宣傳處副處長,《民主與科學》雜志特約記者  趙國英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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